2007年12月4日

方振宁:深思熟虑的荒诞 —徐冰艺术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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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要回来到中央美院当副院长,他从旅途中的西雅图打来电话.我说,为了让你回来,国际拍卖市场特地让中国本土画家的拍卖价高过你的作品现在你不得不回来了.他说,你来纽约的第二天不要有安排,他有饭局,好,就这么定了.在我几小时之后前往纽约之前,我在此发表六年前的旧文,以表示对他归来的欢迎.

深思熟虑的荒诞 —徐冰艺术论

方振宁/撰文

2001.8.25摄于NY

属羊


今年46岁属羊的徐冰,十年前开始旅居纽约。他是八十年代在中国兴起的新潮艺术主要艺术家之一,1989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前卫艺术展"上崭露头角,长达几十米的巨幅书法长卷《天书》,是中国前卫艺术作品中里程碑性的作品。这些由徐冰杜撰的伪汉字,是对中国千年文化的嘲讽和挑战,然而它却是从另外一个侧面,将在当代显得沉重而无生气的汉字文化向前迈出让人瞩目的一步。接着,十分注重传播的徐冰,又将4000个伪汉字自刻成书,1997年这批在中国刻印并用传统线装订的四册一套的大书,成批越海到东瀛日本展出,受到收藏家们的青眯。继《天书》之后,徐冰在长城制作的《鬼打墙》是他和其他人参与的第一项行为艺术作品,《天书》和《鬼打墙》双双在1991年美国麦迪森州,威斯康星大学的艾维姆美术馆旅居美国之后的首次个展上展出。


回顾展


同样是十年前那次个展的独立艺术策展人和当代中国艺术专家伯内塔·爱内克女士,这次又筹备了在萨科勒美术馆揭幕的徐冰艺术回顾展《THE ART OF XUBING》。隶属于史密松美术馆的萨科勒美术馆,是华盛顿有名的国立亚洲美术馆,长期以来主要展示东方艺术,然而举办当代亚洲艺术家的个展还是首次,也表明在亚洲世纪特别是中国世纪到来的今天,萨科勒美术馆战略性的转移。


徐冰的八个装置作品占用了两间展览室,包括新作和旧作"天书"在内,囊扩以往的主要作品。《华盛顿邮报》的评论说:举办徐冰艺术展对萨科勒美术馆来说是一个具有野心的行动,可以说是面向亚洲艺术负有责任性的宣言。徐冰的艺术不只是简单展示母国中国的历史文化,而是显示出很强的现代性。


冲突的转换


现旅居美国十年之久的徐冰的作品风貌,已经大为改观,既他创造了英文和汉字合体的"新英文书法",既将中文与英文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字,经过打散再构造。对文字有着特殊敏锐感觉的徐冰,到美国之后最先遇到的冲突便是中国的汉字和英文,徐冰的智慧在于,将这两种无法避免的文化冲突感受转换成独创的艺术。


十年间,自从推出"新英文书法"以来,徐冰在世界各国举办过30多次"新英文书法教室",那些好奇者无法抵抗这些奇怪的文字符号的诱惑,那些频于懒堕的思维受到意想不到的冲击。徐冰关心的是,如何让观众参与作品的完成,在参与的过程中,让他们自己去自觉地与以往的习惯进行抗争。从而享受这种刺激带来的快感。徐冰的这些作品和互动性活动,象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反馈随之而来,那些学员的"新英文书法"的练习和书信,可以被看作是作品本身在蔓延的痕迹。在所有的视觉艺术创造中,文字可能是最早的创造,既人类视觉文化思维最初的蒙动,然而由一个人来创造全新的书体则是极难的事,更何况这书体已经超越书体本身的意味。


"新英文书法"是荒诞的文字,使我们难以界定其身份,既熟悉又陌生,既陌生又熟悉,人们书写时会被沉淀的记忆所困扰,不知在写哪一种文字。人们固有的习惯的思维模式被打乱,人为制造了链接与表达的障碍。然而这种"新英文书法"之所以能够被广泛接受,是因为它仍然呈现着各种文字在平衡上的美感,只是有些陌生罢了。徐冰的勇气表现在向强大的习惯进行挑战,一方面,他要打击人类的堕性;另一方面,他又要尝试一下,在东西两种文化冲突时,究竟会发生什么,这便是新英文书产生的背景。


荣誉


徐冰在最近十年间的创作活动,丰富了现代艺术的内容,不仅在美国本土,还有欧洲以及亚洲,参加过许多国际性艺术大展,这些成就导致徐冰在1999年获得美国麦克阿瑟"天才奖"的高达六位数的高额奖金,这是华人艺术家首次在这一领域中登场。徐冰所获得的荣誉标志着中国传统汉字文化在现代的再生,以及中国艺术家在当代艺术领域中的到达。而他对自己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创造性得到了肯定的同时,更加认为创造性、质量和实实在在地工作的尤其重要。


独往


徐冰与其他一些,最近十年中在国际舞台上走红的当代中国艺术家有些不同,不同之处在于,他始终是一位独往者,他的作品足以证明其思维的独立性。徐冰承认自己"差不多一直是在个人的状态和思维中活着,没有过"断"的感觉。我在艺术中关注问题的倾向与文化界讨论的问题是一种自然的衔接,好像是个巧合。"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国际文化的多元化和教育的普及性,这两项在美国相当热门的话题显示出敏感,他向美国和西方那些企图解读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提供了一条形象化的捷径。虽然他固守着在现代艺术创作中少有的个体经营方式,然而那些只有徐冰个人拥有的创造性基因是最难破译的密码,这些含蓄的睿智是他那些让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诞生的平台,独往的力量来源于此。


生物学因素


徐冰的作品主要是通过文字和书写来传播,然而一些行为和装置艺术也点缀着他的创作,1994年在北京制作的《文化动物》,是他最早将生物学因素纳入行为艺术的作品。两头交配中的猪身上盖满了许多文字,母猪身上是伪汉字,公猪身上是罗马字母组成的不存在的词汇。本来艺术是一项严肃的活动,但许多人却处于无法参与的状态,观看两头猪在散落的书堆中进行交配。徐冰的本意是让人的知识在动物的交配面前呈现出来一种不适应的窘境。其作品是在和文化概念做一种游戏、挑衅和发问。虽然换了媒介,然而却是与戏弄中国知识人的《天书》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戏弄了更多的人。


1995年在美国波士顿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展览中展出的装置作品《在美国养蚕系列》,1998年也拿到日本展出过。其作品通过蚕完成从卵到成虫吐丝,再过渡到蛹的生物周期,本来没有什么疑议,然而徐冰则选择了意想不到的手段,既在一个摆满古今中外书籍,笔记本电脑及其他文化相关物品的特设环境中,放进了许多蚕让它们安静地吐丝,这些物品成为蚕虫进行工作的唯一对象,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的物品都被银丝所缠绕,然而却没有实用价值只留下对文化的嘲讽。


另外一件《徐冰属羊》的动物装置作品,同样有着幽默的内涵,观众顺着由现代诗句的单词字母编成的铁链寻找,结果寻找到的只是与观众对视的一头羊,这头羊便是属羊的艺术家的化身。用动物来表现自己的观念,动物在徐冰的作品中只是载体,而不是疟待的对象,这与中国当代艺术中那些疟待动物的毛孔耸然的异端行为有着根本区别。


回放


只谈徐冰的成就不足以勾划出他的立体形象,让我们简要地回放一下20年来的人生。徐冰是在北京大学的校园中度过自己的少年时代,十年文革的浩劫在他的青春中留下无法消去的阴影,然而无论是无书的时代,还是下放农村的经历,反倒成为他日创作的重要文化经验。说来让人难以置信,他是从一把木刻刀出身闯进现代美术的行列,中央美术学院的版画教育,最终使他掌握了高超的木刻技巧和素描能力,除了他的作品概念之外,徐冰是对中国汉字美学独一无二的发展者。能够把版画推的如此之远,早在九十年代初,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版画系的格莱克教授就对此感到吃惊。


对文字,对书法,对书的酷爱,使他从绘画性表现回到人类最基本的互动媒介—文字,对文字的游戏和不恭,反思和具有荒诞性的重构,使他的艺术已经超越当代艺术的分野,而成为人文生态中引人瞩目的现象。如果说1989年的《天书》是一件具有地方性和区域性文化特征的作品,那么"新英文书体"则具有广域文化特性,因为他包容着世界上使用者最多的两种文字—中文和英文。


非文化概念


然而徐冰在国际上的活动越来越多的现在,有一个影子越发显现出来,那就是他毫不隐讳地承认毛泽东文化对他的影响。他在接受一次采访时说:"毛泽东文化是我们这一代人最主要的文化根源和背景,传统文化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只是符号,没有太多的实质性的影响,即使有也是被毛泽东思想改造了的非常新的非文化概念上的中国传统。它也不是西方的,是一种特殊的东西。我觉得中国的当代艺术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这么快,作品又有一种特殊的力度,就是因为我们经历过毛泽东文化的洗礼,这是探讨中国与亚洲其它地区的当代艺术有所不同的一个关键因素。"或许当代中国艺术的研究家们忽略了徐冰自己所道出的秘密。


"艺术为人民"


那么同样属于中国文化圈的地区有什么差别?徐冰认为:"中国很多边缘地区的艺术家为什么思维那么敏锐超前,都与毛泽东思维方式的影响有关系,离开这一背景就没法变。我们的说话方式与毛泽东语录的背诵是有关系的,中国内地人的说话方式与台湾人、香港人就不一样,他们离旧文化更近一些,他们的思维特别规矩,说话特别斯文。而大陆人的说话就比较简洁、直接。我看毛泽东的书和文章就写得非常好,语言特别规范,扼要、通俗易懂,他对旧文化的改造是有破坏性和建设性的。"奇妙的是,徐冰居然在他所能够掌握的机会中,宣传毛泽东"艺术为人民"的主张,199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馆外的墙上悬挂着一面大旗,上面用他那特有的新英文书体写着"毛主席说:艺术为人民。"[ART FOR THE PEOPLE,CHAIR MAO SAID]。在同样有过社会主义制度经历的捷克布拉格艺术博物馆中,徐冰同样选用了另一段类似的毛主席语录作为书法新作的媒介物。他不只是在宣传毛泽东的口号,而他的艺术行动方式也颇具教育性和普及性特征。


西方的评论家已经开始注意研究徐冰作品中所具有的社会性思想,显然这与毛的时代不能分开。徐冰对那些难懂晦涩的所谓现代美术不屑一顾,他怀疑连他自己也搞不懂的艺术作品如何和观众产生共鸣,然而徐冰所抱怨的是,观众只对自身的艺术教育产生怀疑,而放弃对那些艺术作品的质疑。说来奇怪,徐冰本人并不强调与观众的沟通,而是在对语言和文字的重新认识过程中对既成的习惯进行挑战,从而尝试着一种特殊的沟通试验。


四个十年


人说三个十年影响了中国一代人,然而对徐冰来说,四个十年成为划分经历的尺度,既除了有三种文化背景的十年,文革的十年、改革开放的十年和在海外生活的十年之外,文革之前的社会主义教育十年也相当重要。这四种文化背景在徐冰身上,在异文化的环境中交替发生作用。对随时变动的社会进行自我调节,而血液中流趟着的母体文化因素自然会在作品中浮现。多元文化的混合性特征,使得那些相对世界主流文化而言,来自边缘地区的文化反而为主流文化注入野性的催化剂。四个十年的特殊文化背景,反而成了当代中国艺术家在国际上活动难得的资本。


文字素描


2000年年末,徐冰为参加一家平面设计画廊举办的《亚洲的时空—文字与电脑》的联展再次来到东京,他带来一份小礼物,三张一套自作的明信片,土纸上印着他的水墨素描。这些素描是他1999年秋天,参加卡斯玛现代艺术博物馆组织的,由各国艺术家参加的长达一个月的跋涉喜玛拉雅活动,可谓体验生活。他带着许久没有触摸的速写本和相机来到世界屋脊,面对自然风景开始写生,然而如今他收下的作品却是,面对草,就写"草"字,面对石,就写"石"字,看到青苔,就写"青苔"的单词,最后都是用毛笔书写的文字组成了他所看到的自然风景。看着这些文字素描,让我想起他在20年前去北大荒写生回来的素描和版画,在黑白关系上没有任何变化,象是一幅一幅黑白小版画,然而已经将现象转换成文字的素描,有着本质上的飞跃。


当徐冰和其他艺术家返回卡斯玛现代艺术博物馆时,感慨20年光阴似箭,自己的眼光也大不一样。在荷尔斯克展览的自序中他透露了真言:"我的眼睛变得陌生了,变得是一双多年前在中国时我所理解的外国旅行者的眼睛。一双比被看者优越的猎奇者的眼睛。我还不习惯这双眼睛,不习惯这种被看者体会看者的眼睛的感觉。我体验到一种深刻的身份和视点的转换和奇特的悬浮感。"


在当代中国艺术家中,很难发现一位学院派出身的画家,既对传统艺术和文化持前所未有的反叛立场,同时又将中国传统艺术中那些丰饶的感觉和智慧光大,且置身于当代艺术的前沿,如果有,那就是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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