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4日

黄继新:The Stare [by Doris Le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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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ARE
文:Doris Lessing
译:黄继新

JULY 7, 1997
New Yorker


原文链接:
http://www.newyorker.com/archive/1997/07/07/1997_07_07_066_TNY_CARDS_000378428


(本文是今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于1997年发表于《纽约客》上的一个短篇小说。如下是全文翻译,算是提供大家对莱辛多一些了解。)


"看着他。"海伦说,"我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他便怎样了?"玛丽问道,像往常那样望着海伦,仿佛海伦有着什么秘密。

"然后他就投降了。"海伦说,大笑起来。她的笑声,一如既往地让玛丽着迷,这一次的笑声似乎在她身体里反复回响,海伦就像是回忆起了某种美味,坐在那里微笑。

海伦是英国人汤姆的希腊裔妻子。他遇见她是在拿索斯的一个小酒馆里,当时她在等着他和另外一个外国游客点单,就好像她不过是在帮他们一个忙。他爱上了她,劝说她跟他回了英国。也不算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国家,因为她有亲戚住在坎登镇(伦敦著名的贫民区)上庞大的希腊裔和塞浦路斯裔社区,有一年夏天她去看过他们。玛丽是德米特里奥斯的英国裔妻子,她和一个女朋友在安德鲁斯岛度假时,这位在咖啡馆里看海的英俊作家爱上了她。他也有亲戚住在伦敦。现在,他在一个叫做阿尔戈的希腊餐馆作招待,盘算着过阵子就开自己的馆子。馆子要取名为德米特里,因为玛丽就叫他德米特里。与此同时,他们就住在一家杂货店楼上的两间屋子里,店主就是海伦的那位汤姆。

这两个女人每天上午都待在一起,或者闲聊,或者购物。但现在海伦有了一个小宝宝,他们便常常去普利莫斯山公园,坐在长椅上,婴儿车推到树荫下。同在的也有其他一些主妇,希腊裔和塞浦路斯裔的,某些上午,那里就像是一个女性社团,但海伦和玛丽是公认的最要好的朋友。某些晚上,这两对人会在酒吧、咖啡馆或者餐厅里过四人世界,这种时候玛丽常常会庆祝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把她带离沉闷的克洛伊顿(伦敦南部郊区),来这里和大家谈笑风声,或者一起唱歌,这一晚结束前,其中一人可能还会即兴起舞,有时甚至会站到桌上跳。她也许那个夏天不会去希腊,也许在父母的压力下会拒绝德米特里奥斯。

这天,玛丽兴奋地回到家,坐在镜子前面仔细地看自己。她经常这么做。她丰满、漂亮,双颊红润,一头黑色的卷发,好些个恰到好处的酒窝,德米特里叫她小蓝莓。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他说如果不是这双冷峻的英国式眼睛,他会相信她有希腊血统。他黑色的眼睛很容易显出闷闷不乐,或者怒气,或者责备。玛丽的小臂依在装香薰的小瓶、口红、眼影之间,脸上尝试着各种表情。她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脸,不笑,不眨眼,这常常吓到她自己。她闭上眼睛,好看到海伦盯着人看的表情,但她失败了,因为海伦总是盈盈浅笑。玛丽很欣赏海伦。这还只是比较温和的说法。因为德米特里的一句话,玛丽去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希腊儿童神话》的书,书上她读到了另外一个海伦,几千年前,也是一个美人,男人们因她而起了战争。在希腊,父母们给小女儿取名海伦,就像贝蒂或琼恩(注:常见的英国女名)。海伦告诉玛丽说,玛丽是上帝的母亲,但玛丽说她不是很感兴趣宗教。

为什么玛丽想要尝试海伦默不做声盯着德米特里奥斯的表情?这就是问题。玛丽充满了对生活、对她自己的令她难安的不满,这有点像是责怪她丈夫。她的确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觉得她这是在保护自己。他不高兴,因为他想要生儿育女,尤其是现在他看到好友汤姆和海伦有了孩子,但玛丽说:"不行,德米特里,我们再等等吧,干嘛这么着急?"她其实很想要孩子,甚至想马上就要,但她担心自己会被取代。总是会这样的,她望着那些每天见面的女性,这样想道。她们有了孩子,然后……行了,我不能变成那样。但海伦不是,难道不是吗?她仍和以往一样,就好像她的孩子是无端端地突然出现的,她接住了这个孩子,仿佛是某人扔给她的礼物。玛丽一直在服避孕药,从来不会忘。德米特里常会这样说:"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破烂统统扔进垃圾桶去。"他粗砺的嗓音和火一般的眼神此刻就会让玛丽心寒,让她总是忆及当年。

她对海伦说:"现在汤姆也会这样对你吗?"海伦立即明白了,大笑起来,好像她获得特准进入玛丽笨得无法理解的精彩人生。她说:"当然,他是英国人,不是吗?他和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完全一样。"她用惯常的直率分析了玛丽,说玛丽乍一看就不够机智。她说:"你不了解,希腊男人在求爱的时候很浪漫,他们会不断地吻你,恭维你。但一旦结了婚,你不过是他老婆而已。"玛丽去安达鲁斯岛的那个夏天,德米特里奥斯用鲜花和香薰洗手皂和巧克力追求她,他说她很美,他此生未见过这样的妙人。他在月光下吻她,一天晚上,他甚至将亲吻和热泪洒遍了她的手 。玛丽知道这是她此生遇过的最美好的事,也许以后再也不会遇到了。想到这就让她浑身难过。德米特里在那时对她意味什么?"他当时以为他是怎样一个人",这个问题是她的隐秘情感。她望着他熟睡的样子,思忖着。可是为什么?可是她也经常回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他是什么样子。现在他和任何一个英国男人一样普通。就像汤姆,海伦提及他便会叹气,尽管仍面带微笑,她说幸好汤姆还喜欢床笫之事,否则她会认为他不爱她了。

故事都一样,玛丽心里想道,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海伦会接受汤姆。他各方面都还好,长相也不差。"他能让我开怀大笑。"海伦说。但肯定,她某些时候一定也觉得他很乏味吧?

可是德米特里还爱玛丽吗?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身转向她时,她说:"不行,我不想要。"她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像海伦,带着刺激和奚落。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成功过。她之前从没拒绝过:她也喜欢床笫之事。他满脸惊奇,好像她说的是她想离婚。"你怎么回事?"他质问道。他应该问的是"我是不是哪儿做错了?"尽管即使他这么问,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转身背对着他,心里知道这对她的伤害和对他一样:她能感觉到肩后他那困惑、受伤的眼神。他嘴里嘟囔了几句,她庆幸自己没有听见。他躺着没有睡去,她也是,但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不停地叹气,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她。正好那天是个周六,那天晚上这两对夫妇去一家酒吧的花园里喝酒,然后在德米特里工作的餐厅里吃了饭,那晚上他轮休。这两个女人有时也会去那里做招待,以贴补家用。大家都认识他们,人们向他们招手,跟他们道好,或者过来夸夸婴儿车里熟睡的宝宝。玛丽看见了海伦依在汤姆臂里的样子,知道他们一回家就会做爱。德米特里奥斯和玛丽回到家时,他对她说:"希望今晚你不会还是不想要。"他的嘲讽很是笨拙,这倒让她很容易就回道:"我可能会,可能不会。"但一到床上他便把她扑倒了,她本想自言自语地表示不满,但她已经不能再说自己不想要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她想要。"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孩子?"完事后他说,做着一个总是让她害怕和激动的举动:他将她手指上的婚戒转来转去,就像他正在考虑把它一把扔掉。"我再想想。"她说,心里知道她以前从没这样刺激过他。接着她觉得自己被强奸了。没有其他词更合适。她最近都在躲着做爱,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她很兴奋,甚至有些立场软化,她就可能会说:"好吧,就要个宝宝吧。"——如果他没有在她耳边呻吟着说:"你个臭娘们,我想要个孩子。现在就要,而不是十年之后。"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她一言不发。他没注意到。他正在悠闲地摆弄吐司、果酱和咖啡:他不用在十一点之前到餐厅。他上班前的几个小时,这是他们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他们会说说话,也可能不说,读读报纸,有时候还会再回床上去。她知道如果有了宝宝,他们的早晨就再也不会这样了。她这么跟他讲过,他都说:"这又有什么。"这让她感觉他不爱她了。直到这天早餐快吃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的沉默是故意的。他抬头看着她,久久地,专注地看她,她也冷冷地回看。接着她用上了她在镜子前练习过的那种不眨眼的盯视。"这见了鬼的怎么回事?"他说,"怎么……?"她不说话,就坐在他对面,盯着他。这让他疯狂 ,她看得出来,她甚至还暗自有些兴奋。她很紧张,没有回一个字,他大声嚷嚷起来,责怪她,问她这是要干什么,然后他冲她大叫了一声"婊子!"后便去上班了。

玛丽和海伦坐在一间酒吧外面的阳光下,宝宝的婴儿车放在她们中间。玛丽想,我其实并不介意要个宝宝,我觉得。我要停止服用避孕药,看看事情会怎么样。但我不会告诉德米特里,暂时不。我不能屈服要一个宝宝。

"你能坚持多久?"她问道,试图装作随意一问,但海伦立即明白了,说道:"哦,不算太多了——我挺想看看我能坚持多久,因为我想放弃,但还没这么干。"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在海伦看来都这么轻松?她的语气仿佛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为什么我不能轻松起来?玛丽想道, 心情低郁地静静坐着 ,看着海伦又长又细的棕色小腿和棕色的细臂,她身穿黑色长裙的样子,还有披在她肩上的一头亮丽的黑发。这条裙子穿在我身上就会像一个麻袋……宝宝开始哭闹起来,海伦将他抱起来,一点都不算个麻烦,看上去不像。接着她用低沉性感的嗓音唱起了希腊语儿歌。宝宝停住了哭。他那柔软、幼小的头离玛丽只有几寸之遥,甜甜的、怡人的婴儿香让她想哭。哦,别,她心想,哦,别——但海伦若无其事地将可爱的襁褓递给了她,说:"我要去下厕所。"然后便大步走开了,黑色的亚麻裙随她摆起。

玛丽想,我想德米特里会唱希腊语歌给我们的宝宝听。德米特里奥斯和海伦用希腊语交谈时,玛丽都会听着,她想到的不是烤肉和红鱼子泥色拉和松香葡萄酒之类在伦敦能找到的东西(注:这些都是希腊特色的食品),而是暗蓝色的大海和滚烫的岩石和橄榄树和歌曲。常常在这两个希腊人聊天时,汤姆和玛丽——两人都只懂一两个希腊词——便会互相微笑,算是承认和他们结婚的人有时候完全是个陌生人。

玛丽那天晚上没有和德米特里奥斯说话,他和往常一样在午夜后才回到家。但她坐在床上,直盯着他,他在房间里笨拙地走来走去,骂骂咧咧,扔掉了衣服,倒头躺到床上,背对着她。她渴望伸手从后面去抱着他,做他喜欢她做的事,比如在他耳边轻轻地啃他,然后吻他,咬他的背。她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就像是翻过围栏跃入黑夜,因为是她主动的,她以前从没这么做过——她喜欢做接受的那一方——然后便是暴风骤雨般的性爱。但这次却与往常不一样: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就该怎样,德米特里说道。这是刺激她,她想道,但接着她看到这再次让他享受,他敏感,这让她很惊奇,因为你会以为他不过是一个大老粗。他知道她害羞,她担心他会以为她是想要做爱,而不是偶尔需要的搂抱,这就是他让她总是捉摸不透的原因。她见过海伦触摸和轻抚汤姆的样子,这会让他脸上显出享受和惊讶的神情。她试过对德米特里这样做——如果没有海伦,她永远不会想到会做这种事。现在她躺在德米特里身边,他身体僵硬,她想着,头天晚上她还很容易地抱住她的丈夫,然后幸福到天明,第二天晚上却连伸手碰着他都不可能,更别说接吻和轻咬了。

她没有睡着,但整晚都在沉默不语,一直延续到第二天早晨的早饭。现在她害怕了。她坐着,盯着他,他的眼神在回避,但有时也会回看她一下,带着惊奇,带着愤怒,带着恐惧。但害怕的同时,她也很不满。她对所有事情以及对他的不满,就像是责怪,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强烈,因为她正是在填充着这个不满。他应该若无其事,他应该吻她的手,让泪洒在上面,说着抱歉。

那天晚上,他从餐厅回家时,她很注意地装作睡着。也许他会吻我,她想道:以往他常会在她睡着后这么做。她则会伸出双臂,把他拽到身上。但他没有吻她。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她可以看到自己坐在那里,脸紧盯着他,像一个雷达那样跟踪他在房间里的活动。但他没有看她。她想,他太笨了。就因为我脸上没挂着笑容,我没有说话——但我内心并没有变化,不是吗?与此同时,他笨拙地走来走去,不断把东西碰倒。他就像是被她施了咒语,他咖啡没有喝完,便冲出了门去。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早,正打算悄悄溜下床,免得再"表演"一番,现在这事在她看来就是这样,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显出自己正越过鸭绒靠垫盯视着他。他大叫了一声,像是刚做了一个噩梦,接着他哭泣起来:"你是个残忍的女人,玛丽。你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叹气,呻吟,叫嚷,听上去好像是用希腊语骂人。这吓坏了她。他会杀了我的,她想,接着,她不再感觉心寒,而是下定了决心,我要停止这一切。够了。但她停止不了。难以抑制的责怪的盯视眼神自己出现在了她脸上。但她又想,我挑起这事,是为了我们好,不是吗?

几天过去了。一天晚上,这四个人又聚会时,玛丽希望另外一对不会注意到她在有意无视德米特里奥斯,以及他在尽可能地避开看她。但海伦注意到了,好吧。

第二天,玛丽问海伦:"你能忍受多久?"

"我从来不忍超过一天。我爱他,不是吗?"她的语气有点像是在找托辞。

现在自玛丽开始这样对待他以来已经三周了。她处于极度恐慌中,压根儿也不出家门,就坐在那里抹泪,然后就安静坐着,盯着看,不是看德米特里,因为他不在家,而是看墙。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情况很糟糕。她失去丈夫了吗?他开始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先去喝了一通。然后他在屋子里跌跌撞撞地走,嘴里咒着她——用希腊语。然后有一个晚上,他没有回家。

"你和德米特里怎么了?"汤姆在街上遇到玛丽的时候问道。"你们吵架了?"

"不是的。"玛丽微笑着说,但心里感觉她的生活正在分崩离析。

那天晚上在床上,她伸手抱住喝醉了的丈夫,从背后抱,用鼻子蹭着他说:"来,德米特里,别生闷气了。""滚开!"他叫嚷道,然后大声地哭泣,这种方式让她恨他,于是她便睡去了。早上她醒来下了床,做好了早饭,但当他从卫生间出来,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出门时,她在门边抱住了他说:"我给你准备了可口的早饭。"

他笑了起来,但声音就像是犬吠,他冲她摇着手指,笨拙地嘲讽她说:"你说话了。你不对我说一个字的,所以赶紧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他走了。

玛丽去找海伦带孩子的地方。她和一群妇孺在一起。她们谈笑,说话,轻轻摇着各自的宝宝。那真的是海伦吗?她病了还是怎么着?她那对奶孩子的粗大乳房让她显得好瘦,甚至有点丑。她站在那里看着海伦,想着,但那不是海伦喜欢的样子,她想这些天来,德米特里在她眼里就是一个有着酒鬼那样泛红、臃肿的脸的愚笨男人。玛丽上前加入这群女人,看见海伦没有挪开来给她让个位置。玛丽找个地方挤了下来,她的想法是这些女人会一个个带着婴儿车或手推车离去。

现在玛丽把事情全讲给了海伦,她知道听起来她就像一个疯婆子。海伦一前一后地推着婴儿车。她往前推一下,轻轻摇一摇,接着又拉回到身前来,若有所思地慢慢地摇着,然后又往前推了一下。在玛丽看来,这个婴儿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听众和评判。

"你已经坚持三周了?"海伦最后说道,语气里的谨慎像是告诉玛丽,她正在控制自己不要有过激反应。她的表情很严峻。她也许从来都不是玛丽最好的朋友。"三周了。"海伦陈道,"难怪他会犯病。"

"他病了?"

"你自己看不出吗?"这个全新的海伦说道,表情阴冷,毫不美丽。她们坐在一间酒吧外一张丑陋的木长椅上,椅子亟待粉刷,丝毫不招人喜欢,尽管门两旁都长着月桂树。这几棵树缺乏浇灌,布满了灰尘。

"汤姆说德米特里奥斯昨天醉得上不了班。他要这么不注意,会丢掉工作的。"

"但这是你教我的"这句话没能从玛丽的嘴里说出来。她问自己——她被恐慌笼罩着,似乎这已经变成了常态——为什么她说什么我就照做?

"你最好试着补救一下。"海伦发表了意见,然后便从长椅上起身带着宝宝走了,甚至没有对玛丽笑笑或者说一句"明天见"。

我连海伦也失去了,玛丽想。她走到了德米特里工作的餐厅门外。下午他有一小时的休息时间。他出来时,她跑向他,抓住了他的胳膊说:"德米特里,对不起,对不起,德米特里。"她哭了起来,他把头扭开,说:"现在你觉得对不起了,这就是你要说的话。那又怎样?我想要一个孩子,仅此而已。你是一个坏女人,玛丽。"她看得出来,他看她时带着恐惧,但很短,因为他害怕那种冷酷、愤懑盯视会再次出现在她脸上。他试图把胳膊抽出来,但她握得很紧,说:"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德米特里。"他站在那里,将半个头扭开,紧张地侧视着她,但避开了她的眼神,那很折磨他。她想,他会永远恨我,但继续恳求:"求求你,德米特里,回家吧。"两个人贴得很近地站在人行道上,经过的行人都远远地绕开了他们。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着他,她就是这么感觉的,因为一切都在濒临破碎。她哭出声来,他感觉燥热,浑身发红,心下悲哀。

家离这里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他步履蹒跚地走在她旁边,她仍紧紧地抓着他,因为他可能会逃掉,那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回到家,她试图把他拉进卧室,但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手捂住头。"你在想什么?"他问,"我们做爱,然后这事就算完了?"

"我已经停药了,德米特里。"

"你停药了。"

"到床上来,求求你,德米特里。"

"真是个造宝宝的好方式啊。"

她抓住他的手,把他了拉起来,她想,我以前有过主动叫他上床吗?他让自己被拉了起来,摇摇摆摆地和她上了床。他在哭,带着粗沉、难听、痛苦的抽泣声。她伤了他的心。她从未体验过胜利带来的这种小小兴奋,以及性爱游戏令人愉悦的恐惧。心里,她念叨着:"他会挺过去,他会忘掉,我们会回到从前的时光。"现在对她来说,他们曾经有过的一切都如此美好,她不理解为什么想要将其抛弃。

同时,爱抚,或者甚至做爱,都丝毫不是问题了,因为她手里正握着一块小小的、柔软、缩成一团的肉,这样的事她以前从没做过。

"你再不要这么干了。"他用粗砺、痛苦的嗓音说。"再不要这么干了,我告诉你。如果你再这样,我会杀了你。我会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家,所以你再不要这么干了。"

他在床上躺下,但是仰卧着,他的背没有转过去。她设法巧妙地钻进了他怀里,尽可能地贴近他躺着。"哦,德米特里,我对不起你。"她流着泪,但感觉好多了,因为她已经决定,他说什么都听着,就当是一种原谅。她对自己说:"一两天之后,我们会全都忘了,一切又将如常。"

(转载本文请注明:原文版权归纽约客杂志和原作者所有,未得允许,请勿刊登或用作其它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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